凡煙小說

70 ? 驚鴻

關燈
70   驚鴻

◎瑤卿,霧散了◎

山抹微雲, 天連苔茵,蒼穹處,綴著疏星。溪水潺潺, 紅鬃駿馬垂首溪邊,輕綴清甜溪水。

沈瑤卿站於溪邊,極目望去,只見千裏煙波,山色蒼茫。

盧淮景走至她身側,問道:“為何不殺她?留她一命,無異於縱虎歸山, 來日, 必會反撲於你。”

沈瑤卿的眸中凝著淡淡愁雲, 望著重重山色,道:“我的最終目標不是她,若此刻取她性命,會打草驚蛇。”

盧淮景沈吟一番,道:“可你已經打草驚蛇了。”

譚疏月必會將此事廣而告之, 屆時,譚晉玄和沈仲明必定會對沈瑤卿起疑,二人手段狠辣,無所不用其極,想要脫身何其艱難。

沈瑤卿眸色淡淡的:“可沒人會相信一個瘋子的話, 不是嗎?”

她嘴角浮起淺淺笑意,言語藏著幾分譏誚:“將軍, 她早晚會死的, 可死在我的手裏, 未免太便宜她了, 我母親當初是如何死的,我要她的下場和我母親一樣。”

她的聲音漸漸沈下來,清澈而明亮的黑瞳中閃過一絲狠厲:“留著她,讓她做我的棋子。”

沈瑤卿當時殺心已起,她當然想殺了譚疏月,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,是她餵母親喝了那瓶毒藥,是她在萊陽安排殺手,害她半生伶仃孤苦,淪落趙欽之手。

她和沈仲明,誰也別想逃掉。

譚疏月冥頑不靈,還對沈仲明心存希冀,抱有幻想,可沈瑤卿再明白不過,沈仲明對她是虛以委蛇,逢場作戲,既如此,就想辦法,讓二人之間的隔閡越來越深,嫌隙越裂越大,讓沈仲明親手殺了她,讓她也嘗一嘗被至愛之人背叛的滋味,讓她痛徹心扉,明白真正的絕望是何種感受。

再以她為棋,讓譚沈二人鷸蚌相爭,而她,只需隔岸觀火,坐收漁利。

盧淮景看向她,面泛憂色:“譚疏月對你恨之入骨,今日廟外埋伏的一眾殺手就是證明,既已有此先例,她定不會善罷甘休,下一次,我若沒能及時趕到你身邊,你該怎麽辦?”

“將軍。”沈瑤卿的視線從遠山收回,轉身看向他,眼神灼灼,言語裏含著不顧一切的瘋狂,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,我若事事瞻前顧後,何時才能大仇得報,何時才能告慰我九泉之下的母親?”

她今日亦是有備而來,只是未能料到,譚疏月竟恨她至此,不惜大動幹戈,於廟外埋伏殺手,只為取她一條命。

茫茫大海中,她只駕一葉扁舟,就敢獨自面對驚濤駭浪,狂風驟雨,如一團澆不滅的野火,生生不息,決絕,飛蛾撲火,孤註一擲。

盧淮景望見遠山薄霧,覺得沈瑤卿就像那淺淺薄霧,茫茫易散,他觸不到,也留不住:“瑤卿,我很擔心你。”

他真的很害怕,他留不住她。

他不可以失去她。

沈瑤卿眸光閃過一絲微光,下一瞬,眼神又恢覆平靜:“將軍,你我萍水相逢,緣來緣去終會散,沈瑤卿,不過是你生命裏的匆匆過客,你往後還會遇見很多人,待時間久了,你終會將我忘記。”

“我對將軍而言,並不那麽重要。”她擡眼,望向蒼茫山間一飛而過的鴻雁,淡淡道,“過眼驚鴻罷了。”

她說時決絕,不留情面,冷若霜雪,她承受不起任何人的好。

她不需要任何人為她付出。

她一人無牽無掛,望盧淮景也能如此,無牽無掛,瀟灑自在。

更何況,經此一事,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否活下來,日日行走於刀山火海間,生死難料,哪敢再與旁人有所牽扯?

也不願旁人為她傷心。

“瑤卿。”盧淮景眸底湧出無限傷色,纖長濃密的睫毛下泛起濕意,他真的拿她沒有任何辦法,他從未覺得如此無措過,“這世間難道就沒有你眷戀之事,眷戀之人?”

“我……”沈瑤卿一時不知如何回答。

“不要這樣,柳瑜好不容易才尋到你,若知你如此,他該如何,留他在世上傷心嗎?”盧淮景想用世間之事牽絆她,哪怕很微弱。

“將軍。”

“還有我,我也會……”盧淮景一頓,他心底泛起空茫的憂傷,他不似以往那般自信,他對沈瑤卿而言,應是無足輕重,否則她怎會說出那樣輕飄飄的一番話?

縱然是這樣,他依舊要說:“你說,你不過是我人生中的片刻驚鴻,你錯了,你於我而言,至關重要,你是我此生此世都不會忘記的極重要之人,我會為你擔心,也會為你難過,我不想你如此決絕,不想你在做決定之前,沒有絲毫想起過我。”

他已向她靠近千千萬萬步,只等她向前,向他邁進一步。

可他始終沒有等來這一步。

今日,若非冬荷來尋她,說沈瑤卿孤身赴往長庚山,以身赴局,恐有危險,他不敢想象今日後果會是如何。

他在得知消息後,心急如焚,放下手中一切事情,趕往長庚山,所幸,他尋到了她,救下了她。

失去她的代價,他真的,一點也承受不起。

“瑤卿,你可不可以不要對我那麽狠心。”他眼睫微濕,語氣裏含著幾分委屈。

沈瑤卿不知為何,心中似被揪住了一般,又酸又疼,她真的很想問一句為什麽,為什麽盧淮景要待她這樣好,這是平生第一次有人這樣待她,不顧自己安危,舍命相救,可她與盧淮景始終是天差地別的兩個人,家世不同,成長境遇不同。

他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,他現下覺得她重要,也許只是一時興趣,等興致過了,他就會徹徹底底忘記自己此刻的真心,這樣的人,沈瑤卿見得多了。

沈瑤卿以往見過不少達官顯貴,好養珍禽,見鳥雀羽色鮮妍,便揮毫千金,將其購下,放於籠中,以精粟飼之,等待厭了,倦了,便棄之如敝屣,不過是可以隨手丟棄的玩物罷了。

這些高高在上、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,怎會有真心,不過是一時興起。

盧淮景會是那個例外嗎?

她真的很想問,可她忍住了,這重要嗎?

沈瑤卿躊躇片刻,始終未將心中的疑慮問出口,她道:“我欠將軍良多,怕是此生都難以相還。”

她不想再欠了,不想再欠他,除了這一條命,她一無所有,她還不起。

“我從不需要你還我什麽,我只願,你能好好照顧自己。”盧淮景向她走近一步,道,“如果你做不到,換我來。”

沈瑤卿微微退後一步,舉目望向遠方,遠山被霧氣籠罩,模糊而朦朧,使人看不清。

倏爾,盧淮景又故作輕松道:“沈大夫怕不是忘了,當初是你在山中救下性命垂危的我,你是我的救命恩人,該我來還你,而非你還我。”

“你我之間的賬糾葛纏繞,早已算不清,不是嗎?”

他想說的是,這輩子,甚至生生世世,他都要和她糾葛纏繞在一起,她都別想擺脫他,抑或是,離開他。

沈瑤卿長睫微顫,眼底已開始模糊,是淚啊,淚水模糊了眼眶,她也不知道,自己是怎麽了?她覺得自己渾身是刺,直往盧淮景的身上紮。

她控制不住。

也許,她以為自己今日能見母親一面,縱使她心底知道這只是一個局,這是譚疏月拋出的一個餌,並且,這個餌是她憑空捏造而出的,壓根不存在,她還是忍不住心存希冀,她多希望,這不是一個謊言。

心如已灰之木,枯木難以逢春。

“將軍。”她一陣哽咽,聲線顫抖。

盧淮景心中不忍,微微擡手,想為她拭去眼角淚水,但這手懸在半空中,沒有落下。

他放下手,走向她,輕輕地、溫柔地,將她擁入懷中:“想哭就哭吧,不必忍著。”

沈瑤卿沒有應聲,她將臉微微埋在他的肩頭,淚水止不住得流,可她隱忍著,沒有哭出聲。

盧淮景看到她的身子微微顫抖,明明這樣難過,卻還要將所有委屈掩埋於心,忍著悲涼苦楚,她以前到底經歷過什麽?

他只是虛虛抱著她,小心翼翼的,始終掌握著分寸,不敢將她重重擁入懷中,心隨著她輕顫的身子沈沈落下,揪心的疼痛。

不知過了多久,晨光破曉,將沈重的霧霭消融,金輝潑灑在天邊,山林呈現出一片洗練的、沈靜的綠意。

“瑤卿,霧散了。”他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腦勺,溫聲哄道。

金色陽光落在沈瑤卿的指尖上,她感受到光的溫熱,手指顫了顫,擡起淚眼:“是啊,霧散了。”

這九年,她一直被困在這被濃霧遮掩的長夜裏。

這杳無盡頭的、被濃霧遮蔽的漫漫長夜啊。

金陽掙破雲層,先是疏疏落落的光斑,宛若碎金,轉眼間,鋪天蓋地湧來,萬丈金光破空而出,驅散了所有寒意。

霧散了。

沈瑤卿收回愁緒,她一向如此,再苦再痛也只給自己短暫的時間去消化。時間易逝,她背負得太多太多,她沒時間整理心情。

總要向前看的。

前方步步是坎坷荊棘,若一昧沈溺,等待她的就是敵人的陷阱,是死亡,是萬劫不覆。

可要萬劫不覆的,另有其人,不是嗎?

盧淮景知道她心中早有考量,問道:“你下一步想做什麽?”

沈瑤卿眼底淚水已幹,神情是淡淡的,平靜的,嘴角卻微微揚起:“我要,讓沈仲明認出我。”

她要認回沈家嫡女的身份。

她要在眾目睽睽之下,大張旗鼓地認回沈家嫡女的身份,要讓京城的達官顯貴,都知道,她是沈家嫡女,沈瑤卿。

譚疏月最怕的,不就是這個嗎?

那她就偏要如此。

她的身份一旦昭示於眾,譚疏月便不敢輕易動她,沈仲明最重門楣,她剛在宮中立下汗毛功勞,有救駕之功,若她不明不白地死了,那些人心中會作何感想?

沈仲明與前妻感情甚篤,情深意切,好不容易尋回在外漂泊的孤女,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死了,那些人第一個懷疑的,便是沈府,是她譚疏月。

譚疏月動她之前,必須好生掂量。

“答應我,不要再將自己置身險境,好不好?”盧淮景自知勸不住她,他這番話無濟於事,他心裏空空的。

沈瑤卿點頭,對他說道:“時辰不早了,將軍,我們回去吧。”

盧淮景牽回駿馬,從白石灘上走來,在沈瑤卿面前停下,翻身上馬,他高踞馬背之上,身後是萬頃金芒,光明燦爛。

他微微俯身,向沈瑤卿遞出一只手。

“走,我帶你回去。”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謝謝觀看,祝大家天天開心,順順利利,運氣爆棚,財源滾滾![粉心][粉心][粉心]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